【相逢一笑宮前町-她的後半生,果真如此就決定了?】 | 愛呀這回事 | 幸愛小編

妙齡女子與適婚男兒,
在轟炸機的空襲警報聲中,
倉皇而美麗的邂逅,
她對他嫣然一笑,
挑動了他的心弦......
愛情,不正是這樣開始?這樣綻放?

五天中如坐針氈,為了怕春發和王妹起疑,陳明珠謹言慎行到幾乎自閉的地步,尤其不敢出外到鄭新屋店裏去,怕引起王妹注意,壞了大事。就因如此,她一個人不免驚疑不定,究竟那天在波麗路和鄭新屋、阿彩及孫武元所商議的「終身大事」,是真是假?真的有那種好事,阿彩他們會如此熱心的為她的終身大事奔走,而且不惜得罪陳春發和王妹? 
當然,還有那孫武元,當真對自己情真意切、不反悔? 
她的後半生,果真如此就決定了? 
翻來覆去的想,時間越迫近,越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。但是,除了等待,她還能怎麼樣?

按照她們原先的約定,新做的洋裝,由阿彩負責去將她拿回,放在阿彩家,免得王妹發現壞了大事。他們亦知道這件事不可能瞞太久,但也不打算瞞太久,只希望婚禮舉行前,王妹不來阻撓、不來鬧場,不紅口白舌罵人就是,否則觸了霉頭總非好事。在婚禮的前一天,明珠洗了頭,自己對鏡用竹筷子一捲一捲的捲好,再用細線紮好,準備睡完一覺再放掉,如此就有燙髮的效果。明珠仔細將衣物整理好,只挑出了三、四件較新的外出服,準備帶到「夫」家去,其餘的,就留在陳家,她相信王妹會將這些拿來,邊踐踏、邊謾罵,也許還會咒她亦說不定。可是,除了往前看,她現在無心去想其他,也不能去想!她需要勇氣,支持自己明天一早永遠走出這陳家大門。 

第二天,過五點,天才有些打撲光。 
雞啼有一搭沒一搭。明珠一整夜半睡半醒在驚疑不定之中。看天色,知道五點已過,但吉時在上午辰時,太早過去鄭新屋家,非僅擾人,實也不宜。明珠決定等七點多再出門去。
說起來寒酸,她正值花樣年華,卻連一盒胭脂、白粉都不曾有。做新嫁娘,說好說歹亦只能素著一張臉了。天色漸開,明珠悄然起身去用幫浦打了一面盆水洗臉,再踅回自己房裏下捲子。就在這時,她聽到春發咳嗽的聲音。又彷彿聽到王妹在低聲說些什麼言語。
 
明珠用自己的身子抵住房門,緊張中不免猜測:他們可是聽到風聲知道了?會不會不讓她出門?如果真是如此,她該反抗,還是……明珠聽到自己一顆心撲通、撲通亂跳,養父母畢竟是長輩,自己能正面反抗到什麼程度?會不會誤了吉時好事?傾聽好一會兒,養父母房裏似乎並無動靜。明珠不敢大意,趕緊將髮上的竹筷子全拿下,用牛角梳隨意梳了幾下,這才揣了包袱,偷偷的掩出自己的房門,然後,幾乎是躡手躡腳的穿過長廊,拔下門閂,逃出陳家大門。一步一回頭往前奔到鄭新屋的店內,阿彩見到她,開口便埋怨: 
「這時候才來,我以為出不來啦。」
 明珠訥訥回道:「不是說辰時迎娶?」 
「是沒錯,可妳不來,大家心不定,誰知那阿妹仔會使出什麼手段?」 
鄭新屋見女人還在這小事上頭囉嗦,不得不出聲了:
「該做什麼事,就快去做,不是還得試衣服、鞋子?」 
阿彩拉著明珠進屋子裏去,自牆上掛著的木頭衣架上,取下那豬肝紅的洋裝來,囑明珠穿上:「這是我做主挑的顏色,喜事嘛,沾點紅。」 
阿彩協助明珠脫下舊衣,穿上新裝,忍不住便邊讚嘆,邊將明珠推到鏡前:
 「妳看,妳看,多水?妳長期被妳那沒心肝的養父母埋沒了!今後嫁了個有才情的尪婿,不妨多裁兩件紅花柳綠的衣裳穿穿,夫婿看著也歡喜。女人啊,要粧要扮才會水呀。」 
阿彩另外又拿出一雙土咖啡色粗跟皮鞋來,敦促明珠套上:「快快,是那天量了妳的腳模買的,應該合腳才對。」 
明珠見到生平第一雙這麼好的高跟鞋,又是皮的,眼淚幾乎就要滾下。 
阿彩忙忙叫道:「妳可別落淚,這是好日子咧。這些,妳亦毋庸感激我,全是孫師傅拿出來的錢,也應當,男方該給女方的。對了,我特別給妳另做了一套衫裙、一件花呢布洋裝,免得一嫁過去全沒新衣好替換。那件洋裝是我和新屋送妳的大喜禮物,衣裙則仍是孫師傅備辦的。」 
「阿嬸--這等恩情,叫我如何報答?」 
「憨查某囝仔,談什麼報答?是妳阿母不知疼惜,像這麼好的女兒,我求都求不可得呀。」

阿彩連生五個壯丁,沒半個女兒。別人羨慕她,她卻渴望有個同心的女兒。「來、來、來,阿嬸給妳上妝,總不能素著一張臉去做新娘子。」阿彩拿出胭脂、白粉,開始在明珠臉上塗塗抹抹,邊化妝邊談談說說:「因為臨時決定的事,所以凡事比較簡陋,對妳是委屈一點。不過,孫師傅很有誠意,我們夫妻亦全心全力為妳的立場爭取,這場婚禮,妳也算有面子了。」 
迎娶的人車到時,辰時剛到。 
本來應該可以講究一點用六部轎車迎娶,但今日只來了一部黑頭仔轎車和六部人力車。一來因為時間太匆促,二來因為路程太短,認真說起來,只在一條街上,所以將就還是如此精簡。 .

孫武元神采奕奕,穿著一襲深色西裝,滿臉含笑的進了鄭家大門。 
既無祖宗可拜,亦無父母需要叩頭,陳明珠就在眾人框喝聲中,和孫武元登上那唯一的轎車,往第十一號水門的方向而去。 他們身後,是跟著來的六部伴娶所坐的人力車,浩浩蕩蕩,吸引了不少厝邊頭尾看熱鬧。明珠住在這宮前町前後亦十六年,雖離街尾有一段距離,但出入其間,還是有不少人認識她。所以一經認出新娘是她,大家都議論紛紛,無非是陳家的養女,怎會在鄭家出嫁?而且亦只穿著普通洋裝,養父、母甚至不曾露面,究竟是怎麼回事? 明珠的「黑頭仔轎車」才到永樂町一丁目巷內的一幢黑瓦房宅門口,也就是孫武元花了十塊錢租來的新房,陳春發和王妹那廂也得到消息,說是明珠剛剛才從鄭新屋家坐著黑頭仔轎車,嫁給孫武元了。 

王妹一聽,差點岔了氣!她先破口大罵:「這不要臉的婢,居然演出這一齣!免錢送去給人睏,笑破厝邊頭尾的嘴!你--一顆像死人一樣,只會憨呆憨呆坐一天!明珠跟人跑了,看我們這張臉往哪兒擺去?」 
然後,踮著她那纏過又放的改良腳,來來回回焦躁的走來走去。 
陳春發這會兒倒是頭腦清楚,他慢慢帶點兒結巴的說:「不該開那麼大嘴,向那……外江人要一萬塊錢……聘金。」 
「什麼意思,雖是養女,亦是錢買的,要聘金也應該。」 
「明珠……不是把錢還清給我們了?」 
「你這憨頭!不說誰知道?老保正早就過世,誰還知道這件事?」 
春發這些年老邁許多,老了,心境脾性自然也改變不少,他看著暴跳如雷的妻子,想到人生諸事,其實亦無須太計較,明珠不同心,留也留不住,昭雄是他們下半輩子的依靠,照樣也留不住。這是時代,也是命運,強求亦是沒用。 
「阿妹仔,生米既已煮成熟飯,那就算啦,不要……再管。」 
一聽丈夫如此息事寧人,阿妹仔眼一瞪,啐道:「你這樣軟腳蝦,以後如何在宮前町站起?豈不任人要捏要揉都沒辦法了?」 
「那要--如何?」 
「如何?自然先去找鄭新屋理論,再去羞辱那不要臉的婢!」 
春發坐著,為難的搖搖頭:「這樣沒用,不過是出出氣而已--算啦,她也二十二、三了。」 
「我正是要她不能做人!如何,走是不走?」阿妹仔怒目扠腰,不容陳春發不去。
 
春發無奈,只得跟著妻子出門。 兩人來到鄭新屋家,阿妹仔站在店口,張嘴便罵:「姓鄭的,我告你拐帶人口--有本事出來回話!」 鄭新屋和阿彩,早跟著迎娶的隊伍到新房去了,屋裏只剩下五個兒子。聽到叫罵,老大、老二和他們的老婆全出到店口,就有人義正辭嚴的修理春發和阿妹仔:「你們這不是打人的喊救人?明珠賣身錢早就逐月還清給你們,雙方早無關聯。你們虐待養女,還想藉養女賺錢,算是人嗎?現在還敢來要人?」
阿妹不防這些少年人亦知明珠清償賣身錢的事,氣勢頓挫,但仍死鴨子硬嘴,依然尖起聲音叫罵:「各人洗米各人下鍋,這是我家的事,干你何事?」「做得過分,就變成大家的事。」老二冷笑:「看妳要來公的,還是私的?公的找保正、告官;私的呢,我們鄭家隨時候教。妳該懂點法律,明珠可是二十二、三歲的人啦。」「土匪--全家伙皆是土匪--」 
阿妹仔還要叫嚷,老大媳婦自房裏抄出一把掃把,對著阿妹仔揮舞著:「還不快走,我拿掃把趕人了!」 
春發見狀,拉著猶在叫嚷不休的阿妹,趕緊往回頭路走。阿妹仔幾時受過這麼大的氣?一回到自家屋子,掄起拳頭,便對著不能替她做主的丈夫亂打!邊打邊罵,最後突然坐在太師椅上,無助的放聲大哭起來!春發垂手站著,半晌才無奈的勸說自己的老婆:「算啦,養她一場,我們亦無虧到,錢也還了,小時候粗重工作,亦都由她去做。長到二十多歲,留不住了嘛!別氣壞自己身體才是!」 「什麼話!連不相干的人都來侮辱我們,這全是明珠那婢害的,也是你這沒路用的查甫人,才會被人看輕!」春發勸至此,亦只得任著王妹去了。 王妹邊哭邊想,想得無策,最後亦只能恨恨不了了之。
 
而明珠在孫武元攙扶下進了新房,見房子雖舊,但亦因張貼了紅紙、搬進了新的家具,所以顯得喜氣洋洋。明珠才剛進房坐定,孫武元拉住她的手,諦視了她好一會兒,說道: 
「委屈妳了!今後一起生活,一定不會叫妳擔驚受怕,更不會叫妳吃苦。這婚禮省掉的種種排場,日後我一一補妳。」 
明珠溫柔的回道:「有你這個心我就夠了,我不在乎那些排場,只盼你……待我,永遠是同一心腸。」「妳放心,以後會給妳好日子過。」兩人無法說太多體己話,外面人聲喧嘩,孫武元忙著出去招呼。 
當晚,就在仁和堂中藥舖擺了兩桌酒席,宴請至親好友。其實,明珠雖非無親無故,但婚禮非常倉促,來不及通知她在山上的生父朱天送,和那些姐姐;而孫武元隻身跟著仁和堂中藥舖的老頭家來到台灣,事實上在台亦屬無親無故,所以宴請的賓客沒有至親,全是好友。那一晚,賓客散盡,孫武元扶醉回到新房。燈光下,明珠奇豔秀麗,羞赧不安的坐在床沿。孫武元自行卸去西裝外套,挨到明珠身畔坐著。他伸手扳過明珠的肩,用那雙大手,輕撫著明珠的頭髮、臉龐、頸項與雙肩,然後慢慢一粒一粒解著她前襟的釦子。 
明珠只覺酒氣呵近,還伴著男人的體味,在鼻間、耳際、嘴前廝磨徘徊。

她感到孫武元--這個今夜起將成為她夫婿的男人,伸手進衣襟之內,撫觸她幼嫩敏感的前胸。明珠不知不覺輕「嗯」一聲。孫武元緊緊將她擁在懷中,低聲說道:「不要害怕,我會讓妳幸福。」孫武元將明珠按倒在床上,順手將床簾一拉,黑暗中,明珠只覺丈夫的重量壓了下來,像須彌山般,成為她往後的棲息、依靠與修行。 
夜,才剛掩合,但在枕上,明珠彷彿聽到第一聲雞啼,在非常遙遠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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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摘自《相逢一笑宮前町》一書,由九歌出版社授權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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